【教师专栏】回乡偶书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庆庆却在这个黄叶满地的时节回来了。现在的后沟厂房林立，机器轰鸣，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庆庆小时候每年都跟爸爸回来收秋。从官地下车还要步行八里硌脚的山路。爸爸通常会从供销社买点糖果之类的当做孩子们路上前行的动力。庆庆走不了多远就需要糖果补充能量。到山歌唱完，爸爸的笑话搜刮净，糖吃光了，路边摘的花都蔫掉的时候，路却还没走一半。庆庆问爸爸还得走多久，爸爸笑着说走到你哭了就到了。于是庆庆哭了，可奶奶家仍然遥不可及。走走停停，直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村口那块可爱的大白石头。

      庆庆爷爷是个匠人，房子修得漂亮，连院子都用鹅卵石铺了各种图案。奶奶也是个爱美的人，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除去东墙跟前的花圃，还有摆在高低错落的石桌上的各色盆栽。院子中间的杏树上挂着孩子们最爱的秋千。小时候的庆庆一直留短发，头顶扎一个小揪。村里的所有长辈一见她都喜欢问同一个问题：庆啊，你啥眉啥眼呀？混眉辣眼。说的人不明究里，听的人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全村一个姓，走到哪家都是亲戚。吃过早饭就和小伙伴们开始串亲戚。七姥姥家得一块糖，四姥姥家收一个枣，九奶奶家的杏树上待一会儿，二爷爷家和白猫玩一阵，惬意极了。有一年放秋假回去，村里居然请来了老师，一个梳着大长辫子的姐姐。三间房子，既是教室，又是老师的寝室。孩子们就坐在炕上写字，对面的黑板分成三份，一个年级一部分。老师教完一年级教二年级然后教四年级，都教完，安排学生练习，她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后来孩子们轮着带老师去自己家吃，可老师还是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孩子们“失学”了，只好重新开始趴树、上房、捉各令、找地仁的--自由欢乐生活。

      山里的天黑得早。电石灯一点，家里光亮如昼，奶奶家丈二长的大炕聚集二三十个人是平常事。距灯最近的是一圈打扑克讲段子的叔叔大爷们，中间是嗑瓜子唠家常的姑姑婶婶们，离灯最远的昏暗角落是孩子们的天下，打一阵闹一阵，把摞在一起的行李推倒，窝在混乱里听大孩子讲鬼故事，吓到挤在一起咬被角……夜也并不觉得长。

      大红埝小红埝是小孩们的北部边界。再往外都不敢去，怕迷路回不来。庆庆去过一回，是姑姑带她去拔“龙须”，那个山谷幽静，鸟雀欢鸣，茂林修树，溪水潺潺，野花遍地的地方，是她后来梦里常去的地方，是中学课本里描绘的桃花源的模样……后来让姑姑再带她去，果然没有找到。山水都有灵性。村里的泉水是从一座大山里流出来的。村里人多的时候，水就旺，人少的时候，水就小，一点不浪费。泉眼上面是山上的数株大树缠绕在一起的茂盛枝叶，亭亭如盖，恰好为下面挑水洗衣玩耍的人遮阳。泉眼下面自然形成一个小水塘，引到附近梯田里浇灌各家的蔬菜。西红柿黄瓜青椒芹菜小蒜……得山水之菁华，味道分外清冽。

      村里的主要作物是莜麦和土豆，种在村子对面的山上。庆庆爸爸是老大，干什么都要当老大。莜麦割倒、打了捆，需背到山下几里地开外的场面上。一捆有十五斤左右，庆庆爸爸一次要背十三捆。站起来的时候就像是背了一堵墙，那“墙”上插一根长棍，据说可以减轻重量，否则背不起来。庆庆也能背上一捆，跟在爸爸身后。山路上有被踩倒的草，很滑，爸爸边走边把手边的草拧成一把，让后面的庆庆抓着下山。炒莜麦时节最难过，村子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让人浑身刺挠的分子，家家户户炒，逃无可逃。收土豆就轻松热闹多了，男女老少都出动，边聊边干活。庆庆和一帮小孩拾土豆，拾小土豆，边拾边冲着对面山喊着叫着玩回声，用野葡萄打仗，跳隔塄，偶尔有獾跑过，那圆滚滚的家伙总能激起孩子们的斗志……

      后来，年轻人都进城了，老人们也跟着儿女下来住，村里没了人，泉眼也就不出水了。再后来，有人来建厂，把村里的房舍都推倒，院子铲平。花没了，树也没了。此后，故乡，真的只能存在记忆里，再也回不去了。庆庆在轰隆的机器声中离开故乡，继续在时光的洪流里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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