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说一段诗歌往事
语文教师 刘世林
八十年代是一个思想爆炸的时代,是一个理想至上的时代,是一个诗意的时代,一段浪漫的时代,也造就了建国后诗歌少有的繁荣时期。一大批的文学和学术著作被翻译出来,人们的个性得到了充分的解放,文艺至上,精神至上,成为那个物质仍旧贫乏的时代的风气。
那时的作家和诗人近乎现在的明星,据说八十年代初北岛有一次在成都一所大学朗诵自己的诗歌,三千人的礼堂人山人海,当北岛朗诵完自己的作品《回答》之后,那种雷公挥锤的音节和审判式的语言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一些青年疯狂涌上台和他拥抱,有人甚至虔诚跪在他的面前,亲吻他的双脚。最后北岛只得挤出人群,从卫生间的窗户,一跃而逃,才算脱身。从当时人们对诗人和作家的崇敬和膜拜中,我们足见那个时代的浪漫色彩。
海子正处于这个时代。1979年15岁的他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在北大期间,海子开始创作诗歌。北大当时有三剑客之说,所谓三剑客,即海子、中文系的骆一禾、西语系的西川,三人因诗歌而结成至交好友,无所不谈,常常通过聚会探讨诗歌创作。从后来西川整理出版的《海子全集》来看,海子是一个有巨大诗歌抱负的诗人,他为自己构置了一个庞大的诗歌王国,然而现实中,在海子生前,他的诗歌并没有被人认可,他本人也并不为人所熟知,寄往全国各地的诗歌投稿,大多石沉大海。海子在他的长诗《弥赛亚》中写道:“我高声询问:/又有谁在?/难道全在大火中死光了/又有谁在?/我背负一片不可测量的废墟/四周是深渊 看不见底/我多么期望 我的内部有人呼应/又有谁在。”即使在这种深彻的孤独中,他也从未放弃过创作,也从未减少他对诗歌的膜拜痴迷,诗歌是他唯一的安慰,也是他的生命。在海子的家中,没有电视机、收音机,只有书和诗。1989年3月26日,这个在诗中歌唱乡村、天空、大地、麦子、月亮的年轻人,在山海关到龙家营的一段慢行轨上卧轨自杀,身边带着《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涯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海子的死留下了一个谜,也留下了大量手稿,据说海子写诗很随意,有时是随手写在烟盒上。本来身体并不好的好友骆一禾,夹杂着悲伤,在整理海子遗稿和纪念海子的劳累中,因脑出血晕倒,死在同年五月的最后一天。海子是歌喉,骆一禾是耳朵,歌喉不在了,耳朵焉存?这种伯牙子期式的高山流水知音,如此动人。
1989年3月26日,是海子的生日,也成为了他的忌日,海子的死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八十年代诗歌理想主义的终结。现在每年网上或者其它媒体上,每到“3·26”这个时间,都会进行各式各样的纪念,甚至每年有众多的人前往海子家乡的海子墓去“朝圣祭拜”,往年我也总是在网上的纪念馆献花凭吊,但我想,与其说我们是在纪念海子,不如说我们在怀念一个时代,期待一种未来。“春天,十个海子”,这是海子的诗,春天了,我们带着幼稚的深情希望他复活,然而不能,也许在这个物质富足、精神匮乏的年代,我们所真正希望的是精神的充实,诗意的复归。
海子诗歌选录
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
就剩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而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 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 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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